传说中的美人鱼,竟然真存在!

         

耶和华神降下奇迹,使以色列的妻子诞下一子,名为约瑟。约瑟是受神赐福之子,倍受父母的宠爱,招致众异母兄弟的嫉恨。约瑟的兄弟将约瑟卖给以实玛利人,以实玛利人又将约瑟卖至埃及为奴。在埃及,约瑟凭自己的智慧,历经波折后从奴隶成为埃及宰相。

——《圣经·旧约·创世纪》

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

耶和华神将那人安置在伊甸园,使他修理看守。耶和华神吩咐他说,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

耶和华神说,那人独居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于是取下他的一条肋骨,造成一个女人,领她到那人跟前。当时夫妻二人赤身露体,并不羞耻。

耶和华神所造的,惟有蛇比田野一切的活物更正直聪慧。蛇对女人说,神岂是真说,不许你们吃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么。

女人对蛇说,园中树上的果子,我们可以吃,惟有园当中那棵树上的果子,神曾说,你们不可吃,也不可摸,免得你们死。

蛇对女人说,你们不一定死,因为神知道,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

于是女人见那棵树的果子好作食物,也悦人的眼目,且是可喜爱的,能使人有智慧,就摘下果子来吃了。又给她丈夫,她丈夫也吃了。他们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才知道自己是光~着~身~子,便拿无花果树的叶子,为自己编作裙子。

耶和华神大怒,对蛇说,你既作了这事,就必受咒诅,比一切的牲畜野兽更甚。你必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我又要叫你和女人彼此为仇。你的后裔和女人的后裔也彼此为仇。女人的后裔要伤你的头,你要伤他的脚跟。

耶和华神又对女人说,我必多多加增你怀胎的苦楚,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你必恋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辖你。

耶和华神又对亚当说,你既听从妻子的话,吃了我所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树上的果子,地必为你的缘故受咒诅。你必终身劳苦,才能从地里得吃的。地必给你长出荆棘和蒺藜来,你也要吃田间的菜蔬。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耶和华神说,那人已经与我们相似,能知道善恶。现在恐怕他伸手又摘生命树的果子吃,就永远活着。耶和华神便打发他出伊甸园去,耕种他所自出之土。

亚当带着女人离开伊甸园,方知伊甸园外无需向神摇尾乞怜的土地才是真正的乐园。

——《黑暗圣经?旧约?创世纪》

真正的伊甸园应该是什么样的地方?是只要放弃尊严,就可以不劳而获的地方?还是只要付出汗水,就能收获果实的地方?

这是伊丽莎白一世统治下的黄金时期,是谁拥有海洋,谁便拥有整个世界的大航海时代。

利物浦海港码头的繁忙仿佛能烘暖深秋的凉意。一只海鸥在海上捕猎一无所获,乘着腥咸的海风到热闹得热气腾腾的港口,从停满海港的船只大大小小的桅杆中挑了一根还没被它的同类占满的稍事休息,一边整理羽毛,一边看着下面光膀子的码头工人汗流浃背,将巨大的货物箱从形形色色的货船搬上搬下,干完活的水手呼朋唤友,嚷着要去找乐子,做大生意的商人们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小贩扯着嗓子吆喝,以求多卖出点东西,换一顿饱餐。还有两个比较特别的人。除了其中一个人肩上停的一只五颜六色的鸟以外,海鸥看不出他们和别的人类有什么区别,可经过他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或偷偷摸摸,或光明正大地朝他们看,无一例外。

这当然提不起海鸥的兴趣,它的目光已经被鱼贩子手推车上闪闪发光的鲜鱼吸引了。自己已经饥肠辘辘,巢里还有嗷嗷待哺的雏儿,海鸥决定冒一次险,调整姿势后向鱼贩子的手推车俯冲,叼走一条小鱼,惹来鱼贩子一通咒骂——他似乎不知道人类的语言之于海鸥,正如海鸥的叫声之于人类一样,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声音。海鸥就比他聪明,知道他听不懂自己的叫声,就直接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意图,而不是和他商量能不能等下次运气好的时候抓条差不多大的鱼还给他——海鸥未必认得出鱼贩子的长相,但一定记得他堆满鲜鱼的手推车。

海鸥先前注意到的两个人就站在一艘船前面,海鸥偷鱼引起的小小骚动引得其中一个人回头来看,另一个还雕像般一动不动。

被吸引注意力的人也很快回过头来:“小子,咱们到了。”

说话的人声音粗糙如海边的礁石,看年纪早已与“年轻”二字无缘,掺杂的丝丝白发丝毫没有减弱一头乱蓬蓬的红发燃烧般的狂野,一道刀疤从左额角下来,切断颜色比头发略深的眉毛,越过深陷的眼睛,穿过满脸横肉,最后消失在野草般肆意生长的络腮胡子下。可能是因为受过伤,他的左眼颜色比右眼浅些,却一样不减凶狠。矮壮的五短身材即使隔着衣服,也可以看出老树盘根错节般的结实肌肉,裸露的双臂肌肉更是狰狞,仿佛岁月的刀疤全都只刻在他的脸上,而他的身体一直停留在青年时期,从未衰老过,只有敞开的衣领下露出微微泛白的胸毛,说明他的脖子以下的部分并不比脖子以上年轻。

“六。”老人身边的小伙子没答话,反而是他自己肩上的秃毛老鹦鹉怪声怪气地叫了一声。

“闭嘴,‘杰克’!”

鹦鹉不说话了,可没过多久又开始数:“七。”

“我叫你闭嘴!”

小伙子一直不说话,鹦鹉也暂时保持安静,任由二人一鸟间弥漫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尴尬气氛。

两个渔妇提着篮子从他们身边经过,也忍不住朝他们多扫了几眼:“多漂亮的人哪!”“是啊,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可他身边的人真是,啧啧啧……”“简直就是天使和魔鬼。”

老人瞪了她们一眼,两个多嘴的女人低下头赶紧走开。鹦鹉继续数:“八,九。”老人后悔教鹦鹉数数了。鹦鹉“杰克”只会从“一”数到“十”,数完以后就再从“一”开始数,这已经是它在一个小时内第六次数到“九”,老人当然明白它是在数什么——一个小时以内,已经有五十九个人因为他们的长相对他们指指点点。

其实单独看的话,老人和从很久以前就纵横四海的维京海盗没什么大区别,问题在于他身边的小伙子约瑟——他长得实在太漂亮了。年轻人细致的容貌甚至能让宫廷里绝色倾城的真女人都自愧不如,却写满悲伤过度后的麻木,象牙色的肌肤能令任何一个自诩保养有方的贵妇人望尘莫及,瘦削纤弱的身材与身边老人的矮壮身材形成鲜明对比,掩饰不住的忧伤从琥珀色的眼睛不断向外流淌,浑身散发着高贵忧郁的气质。凭背影,任谁都会把他当成一个弱不禁风的富家小姐。一个与码头的环境如此格格不入的人出现在这种地方,实在无法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十。”

老人终于忍无可忍:“‘杰克’,你他妈的给我闭嘴!不然我就拔光你的毛。还有你,大少爷,你看够了没有?这就是‘人鱼号’,我们已经到了!”

约瑟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斯第尔顿船长是英国首富、是英格兰商界的传奇。虽然没有任何头衔,在欧洲,除了西班牙、葡萄牙、英国、法国之类的大国家以外,就算是国王都要敬畏他三分——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富得看谁不顺眼,就能掐断一个小国家的经济命脉,随便动动手,就能把大国家的经济搅得一片惊涛骇浪。斯第尔顿家族旗下各式各样的运输船数不胜数,甚至还有战舰,遍布整个欧洲的海域,甚至一直延伸到新大陆和远东,可眼前大老板亲自坐镇的旗舰“人鱼号”居然是一艘单桅小型帆船,而且连船首炮都没有,和周围三桅四桅的大船相比,简直就像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侏儒站在一群全副武装的巨人中间。

“人鱼号”的主桅杆上挂了两面旗帜,上面的是英格兰国旗,下面的是代表斯第尔顿家族的玫瑰人鱼旗。旗帜的图案由伊丽莎白女王亲自设计:普通的盾徽图形稍加修改成了贝壳形,蓝色的底纹代表大海,徽章中间是王室都铎家族的族徽红白玫瑰,象征着女王对斯第尔顿家族的无上宠信。扶在盾徽两旁、通常画成狮子或者豹子的猛兽改成了两条婀娜多姿的人鱼。美人鱼惬意地背靠着贝壳形盾徽,微微举起丰腴优美的手臂,手指上停了一只麻雀——伊丽莎白女王喜欢给宠臣起外号,斯第尔顿船长的外号就叫“麻雀”。小小的玫瑰人鱼旗尽显女王对斯第尔顿家族的无上恩宠,即使斯第尔顿家族的当家人的座驾小得寒碜,周围的大船也都停得远远的,不敢对斯第尔顿家族的主人有丝毫不敬。

想到以后的日子,约瑟只有苦笑。伊丽莎白女王在道义上不赞成人口买卖,可即使贵为女王,也不得不在奴隶市场的丰厚利益面前让步,选择眼不见为净,所以在英国,奴隶买卖猖獗依旧,更不用说斯第尔顿船长和伊丽莎白女王私交甚笃。约瑟就是身边的老人买下的奴隶。买下他的老人名叫凯撒,51岁,“人鱼号”的大副,也是他从此以后要长期朝夕相处的人之一——除非他马上被卖给另一个主人。“人鱼号”不大,投下的阴影却足以把两个人完全笼罩在下面,一座真人大小的人鱼雕像被当作吉祥物钉在船头。海员都视人鱼为不祥之物,“人鱼号”不但以“人鱼”为名,还把人鱼像当吉祥物,约瑟实在不敢想象船上都会是些什么人。

“少给我磨磨蹭蹭跟个娘们似的。大海可是真正的爷们的世界,你最好做好准备,大海也会把你磨砺成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

凯撒一边说着貌似是鼓励的话,一边赶鸭子上架一样赶约瑟上船。连接甲板和码头的只有一条看上去不太牢固的绳梯,踩上去软绵绵的感觉好象会把绳梯扯下来,而不是把身体带上去。凯撒几乎是用短剑柄戳着约瑟的屁股把他赶上去的,看他爬得比老牛拉破车还吃力,好不容易挪到接近顶端的位置,突然很不争气地脚下一滑……凯撒闭上眼睛,不忍心看他落水的惨样,并做好准备一听到水声就下去救他,可他没听到意料中的落水声,只看见约瑟挂在船边上。

约瑟刚觉得身体往下掉,就看见船上伸出一只手接住他的手腕。宽厚的小麦色手掌布满茧子,把约瑟自己的手衬得分外白皙。很旧却很干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以上,露出健美的前臂,微黑的皮肤在太阳的照耀下,像上好的牛奶巧克力,雪白的衬衫也被阳光照得好像是穿着衣服的人在发光。再往上看,对方略微有些凌乱的衣领显得不拘小结,却凸显出男人特有的豪放。太阳在那人的脑后闪成一片,约瑟看不清他的长相。

“别紧张,我拉你上来。”富有磁性的嗓音*一口西班牙口音很重的英语,铿锵的语调带着来自地中海的男子气概。

约瑟能感觉得出来,对方要拉他上去并不轻松,可他什么忙都帮不了,最后还摔在救命恩人的身上,——发现他身材不错,——而恩人因为拉他上来以后失去平衡,直接后脑着地。

“对不起。”约瑟手忙脚乱想爬起来,终于看清恩人的样子,立刻被对方罕见的英俊容貌惊得愣住。他好象是吉普赛人,可约瑟以前见过的吉普赛人不论男女都又脏又丑,刚才的救命之恩更让他无法把眼前的恩人归为只会偷东西的吉普赛人的行列。

“没关系,美人儿,不论你想保持现在的姿势多久,我都没意见。”被约瑟压在下面的西班牙美男子微微一笑,勾人魂魄的魅力散发出的光芒让太阳都为之失色。似乎吓着美人了,其实他自己也在刚接住“她”的一瞬间,也惊艳得差点松手。

“美人儿”?听到这个词,约瑟才发现自己的处境——以他女性化的容貌趴在一个男人前面,实在太容易让对方想入非非。

约瑟赶紧起来,对方还保持对女士的礼仪扶着他,等他站稳以后一跃而起,悠闲地拍掉衣服上的灰,分明是故意在炫耀自己的好身手。约瑟看出他的意图,以为好好解释一下,就可以解决误会,想不到下一秒就被他的双臂环在船舱的墙上。

一对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在约瑟面前渐渐放大,让他可以清楚看见里面满是止不住的笑意:“美人,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吗?还是不好意思开口问?”海风吹得他的黑色短发不断扫在约瑟细嫩的皮肤上。

不等约瑟有反应,对方就自报家门。路易斯?蒙纳戴兹,23岁,随船保镖。

“那个……蒙纳戴兹先生……”约瑟真的很想解释,可路易斯凑得太近了,近到让约瑟觉得自己只要一说话,嘴唇就会碰到他的嘴唇。

“色鬼!找错人了。他是个大老爷们。”凯撒为约瑟解了围。

“男的?凯撒,你真的老了,她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路易斯好不容易挪得稍微远一点,突然轻轻一带,就让约瑟倒在他的怀里,而他的手臂就从后面环在约瑟前面。很可惜,平的,非常非常的平,容不得他有任何侥幸的遐想。

“真的是男的!”路易斯充满惋惜之情地叹了口气,“唉,可惜了,长得这么漂亮,居然是个男人,难怪一点感觉都没有。亏我刚才还庆幸和船长出去办事的是小贝贝不是我,可以抢先认识大美人。居然是男的……”

“蒙纳戴兹先生,能放开我了吗?”约瑟被他勒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叫我路易斯。”路易斯像带女伴跳舞一样优雅地一抬手,让约瑟离开他的臂怀,“我弟弟也在‘人鱼号’上工作,你叫我‘蒙纳戴兹先生’,他会不高兴的。哦,忘了问你的名字了。”

“约瑟。”

“不是约瑟芬?啊……别生气。玩笑,玩笑罢了。”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真的是女扮男装,你刚才做的事会让我很尴尬?”居然把他当成女扮男装……约瑟知道自己长得像女人,可还是不免有些介怀。

想不到路易斯毫不介意地双手一摊:“如果你真的是女扮男装,发现我图谋不轨,还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我又何必客气?不过……长得这么漂亮,却是个男人,简直是浪费。”

“小子,小心这色鬼,海上没什么女人,弄不好他就拿你开刀了,哈哈哈……”听凯撒的口气,要是真的出这种事,他一定会躲得远远的看好戏。

“我对男人没兴趣,一丁点兴趣都没有。”路易斯靠到船边,“凯撒,船长回来以后,我们就要走了吗?又要和这个港口的美女们说再见了。”

“你这混球不是不论跑到哪儿,都会有漂亮小娘们自己送上门来?其它船上的无赖都拿你当风向标,只要跟着你,总能找到最便宜最漂亮的小婊子。”

路易斯很深情地望着繁忙的码头:“可我也是个很怀旧的人。”

约瑟往下瞟了一眼,码头上好象已经有不少姑娘被他看得心醉神迷。

“让他发春去。”凯撒拉过约瑟,“新来的都是从打杂做起,你去厨房帮忙。”说着看了看周围,“小杂种!”

“什么事快说,我很忙。”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一个大木桶后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童音,说的是意大利语。从约瑟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得见箍在桶旁的两条胳膊、桶下的两条腿和桶上露出的鹅黄色头发。

“给你安排个杂役。”

桶被放到旁边,约瑟终于见到桶后的男孩。柔软的鹅黄色头发下面是玉石般光洁的额头,可能是因为年纪还小,一双仿佛是用祖母绿做的眼睛几乎霸占了整张脸三分之一的部分,而且极不友好地看着约瑟,好象还觊觎他脸上的面积,更加掩不去分明稚气未脱,却想被当作大人的可爱。男孩长得精美不可方物,仿佛根本不是自然生育,而是人类根据理想化的想象造出来的。要不是个子大了点,眼神凶了点,约瑟可能会把他当成奢侈品商店里标有四位数以上价格的瓷娃娃。男孩年纪毕竟还小,和所有船员一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显然太大了,如果不卷起袖子的话,恐怕只有指尖能伸出来,裤腿也卷了好几次,才不至于在走路时把自己绊倒,过大的领口露出脖子上的一个挂件——好象是一枚二十里拉(1)的金币。

???奥尼恩,14岁,厨师。

约瑟还在打量他,奥尼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一甩,让他在原地转了一圈,最后皱着眉头扶住约瑟:“这女……像女人一样的家伙干得了什么?”

他也把约瑟当成女的了,约瑟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谢谢他不“戳穿”自己“扮男装”。

奥尼恩对约瑟一丁点兴趣都没有:“路易斯,帮我把土豆搬到厨房里去。”

路易斯正忙着和码头上来往的老老小小的女人眉来眼去,根本不理奥尼恩。

“喂,路易斯!”

奥尼恩走过去,路易斯还没一点反应。奥尼恩有点火了,冷不防抬腿朝他踢过去。路易斯就在被踢到的前一刻让开,不过是一个转身变成靠在船舷上,好整以暇地顺手接住奥尼恩的脚踝,免得他因为失去目标踢上船舷。

“整天凶巴巴的,可不会有女人看上你,洋葱头。”路易斯故意说西班牙语。

其实刚听到奥尼恩的名字时,约瑟就想问了,只是被他瞪得不敢开口。原来奥尼恩的名字真的是onion(2)。

“我倒是很庆幸自己不象你,一年四季都是动情期,没了女人,就一天都活不下去。”奥尼恩立刻用意大利语回敬,一点也不觉得两个人用两种语言问答有什么不自然。

路易斯是个花花公子,这不难看出来,不过“没了女人一天都活不下去”……海上的日子真是难为他了。

“放开我!”

路易斯终于放开奥尼恩的脚。

奥尼恩往后跳了两步,稳住身子:“帮我搬东西。”

“你讨厌我给你起的名字吗?”路易斯双手往裤袋里一插,带着有些好笑的神情弯下腰,打量随时可能火山爆发的奥尼恩,根本没有挪位置的意思。

“谁会喜欢这种名字!还不是刚上船时欺负我不懂英语!要不是船长喜欢,我死也不会允许别人这么叫我!”

“在船长面前不是挺会装可爱的吗?在别人面前为什么不也装一装呢?”

“我是船长买下的,他爱把我怎么样都可以,而且……”奥尼恩摸上他的金币挂件。

路易斯凑到小厨师面前:“而且什么?”

“而且……”奥尼恩突然意识到自己选错抒情对象了,“加糖的牛排你还没吃够是不是?!搬东西去。”

路易斯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乖乖去帮奥尼恩搬东西了,还是藏不住满脸从小孩手里骗到糖的得意。

奥尼恩也是被卖到“人鱼号”上的奴隶?而且对船长有比奴隶对主人以外更深厚的感情。斯第尔顿船长究竟有什么魅力?

“呀嘞呀嘞,这孩子真是,让别人帮忙,都不会说声‘请’,太没教养了。”约瑟背后传来另一个清澈的童音,“凯撒前辈,不介意的话,就把新来的小哥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说话的是一个东方孩子,看上去和奥尼恩差不多年纪,但个子比他高些。长相也是东方人的样子,脸比较平,一双狭长的眼睛几乎只是嵌在脸上的两条缝,总是带着讨好的笑,黑色的眉毛和睫毛在雪白的皮肤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是个很清秀的孩子。但腰上挂的两把短刀即使在刀鞘中都透出隐隐杀气,提醒看到他的每一个人别被他天真无邪的娃娃脸骗了。他一口叫人半懂不懂的英语其实纯粹是拿英语单词往日语语法里填,带着令人发指的口音,还不时会蹦出些日语词。同样的衣服到了他身上,就是男式夏季和服的穿法——衣领一直敞到腰迹,才用一根粗看和绳子没什么大区别的腰带系住,而且习惯手上没事干就插在衣襟里,上衣的两排纽扣、扣洞全成了摆设。他的身材偏瘦长,容易给人纤弱的错觉,但敞开的前襟露出的胸腹肌肉说明他远比看上去的结实。

一开始约瑟只注意到他脖子上象牙雕的异教神像:“异……”“教徒”两个字还没出口,就觉得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立刻整个人都躺倒在甲板上,后脑和背部的疼痛不断提醒他刚才摔得有多重。亚洲孩子蹲在他旁边,手还压住约瑟的嘴,手劲大得让他即使拼命挣扎,都动不了分毫,压的位置又恰好不会影响他的呼吸。

异族孩子一脸讨好的笑容原封不动:“这里的人好象对长得和他们不一样的人不太友好的说。”

他一定是巫师,对他下了巫术,所以他才动不了。约瑟看着他脖子上挂的异教神像在眼前晃来晃去,越来越觉得是它在作祟。

“新来的就是麻烦。小不点,放手。”

被称为“小不点”的亚洲孩子放开手,约瑟还来不及坐起来,就被凯撒像抓小猫一样拎着后领一把抓住:“听着,我也不信你们的耶和华能比奥丁(3)有本事,也不管船上的人信不信什么狗屁上帝,别人爱信什么就信什么,以后这种闲事少管。但给我记住,在一条船上就是兄弟,敢对自己船上的兄弟不利的,就扔到孤岛上自生自灭,明白了吗?”

以约瑟的姿势,只能很困难地点头。

“知道就好!”凯撒扔下约瑟,任由他坐倒在甲板上,“小不点,交给你了。”

“在海上,食物和淡水都是很珍贵的,在没有食水的情况下被一个人扔在孤岛上,是很可怕的事,所以以后请和平相处。”亚洲孩子按他家乡的礼仪微微欠身,“刚才失礼了。初次见面,我是真介,以后请多关照。”向约瑟伸出手打算扶他起来。

约瑟还是有点怕他的挂件。

亚洲孩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脖子上挂的神像:“你是怕她吗?这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医生大人说她和你们的圣母玛利亚一样。她是个很善良很慈悲的女神。”

其实仔细看看,象牙挂件上雕的女人慈眉善目,虽然是东方人长相,和抱圣婴的玛利亚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面前的东方俊少年一张讨好的笑脸也教人提不起戒心。既然已经被卖到“人鱼号”上,除了和异教徒和平共处以外,约瑟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让他扶:“你是叫……”

“真介。就叫真介大叔吧。以后小哥你就跟着大叔,每天的日常工作主要是把甲板擦干净,最多在我修船的时候帮我打打下手,很轻松的。衣服自己洗,破了的话可以请夫人帮你补。每天一定要把自己打理干净,不然对船长是很失礼的,不过不要用太多的水。具体怎么用最少的水来做日常清洗工作,大叔以后会慢慢教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事,也可以来问大叔……”

大叔?

“是啊。我年纪比你大、上船比你早,照我家乡的规矩,你应该叫我‘前辈’,不过既然你们没有这习惯,我也入乡随俗,叫‘大叔’就可以了。”

“你比我年长!”

一张娃娃脸笑得天真无邪,怎么看也不像超过十六岁的人,实际上……真介,36岁,船工。

“你有36岁!”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小人国吗?

真介连连摆手:“在我们日本,虽然人都和我差不多高,不过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长得像小孩。”

都和他差不多高?果然是从小人国来的。

“刚才有没有受伤。凯撒前辈其实人不坏,就是有点粗神经,大概是以前太习惯管和他一样的海盗。”

约瑟很怀疑自己的骨头还经得起大副“粗神经”几次。

“去让医生大人看看吧。”

不等约瑟开口,真介就把他拖进船舱,根本没意识到在如此低矮狭小的空间,以两个人的身高差,有很多地方他可以抬头挺胸畅行无阻,约瑟却得处处小心撞到头,又怕跟丢前面穿着木屐一样的脚步声。所幸船内的构造并不复杂,真介走得也不快,——确切地说是一直在留心约瑟的脚步声,根据他的步速不着痕迹地调整着自己的步速,——两个人总算顺利到达目的地。

真介轻轻敲了敲舱房的门:“医生大人在吗?”

木门后很快就传来踢踢踏踏的小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小孩跑出来,撞到约瑟腿上。小孩当然没能把约瑟撞倒,自己反而向后坐倒在地,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们,似乎指望谁能抱他起来。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十多年后,肯定会成为艳惊四座的美少年,不过……这是医生?约瑟迷惑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孩子。他只有一两岁吧?还是走路都会摔跤的年纪,就能当船医?

孩子坐在地上,嘟着小嘴,可怜巴巴地望着约瑟,好象再不抱抱他、安慰安慰他,他随时可以哭出来。约瑟实在无法拒绝这样的眼神,刚想去扶他,从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

“米迦勒,自己站起来。”

门后还有人,而且还是个女人!确实,以米迦勒的身高,根本够不着门把,可约瑟没听见还有第二个人的脚步声。循着声音看到说话的人,约瑟明白为什么路易斯能忍受苦行僧般的海上生活了。原来船医是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一身明显重实用多过美观的中产阶级家庭妇女装束丝毫减少不了她的高贵,除了维纳斯女神般的美貌外,更有一种能让男人为之神魂颠倒的妩媚风韵,却不显轻佻。

她的高贵不象贵妇人,更像有钱人家的女管家,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小姐严加看管,当着主人的面照样不卑不亢,没有贵族妇女的雍容,却比那些整天无所事事的女人更多出几分精明能干。这样的一个女人应该出现在名门望族家的客厅里,身边是主人家的小姐,而不是出现在一艘海船上,身边带着自己的孩子。

米迦勒听话地自己站起来,没有哭。

“小少爷真勇敢。”真介抱起米迦勒,“不过撞了人要道歉哟。”

小天使盯着约瑟看了半天,突然喜笑颜开,向他伸出一只肉嘟嘟的小手。真正的天使长米迦勒如果有童年,恐怕小时侯的样子也不过如此。小天使嘟起小嘴,约瑟以为他是要撒娇,想不到孩子冷不防蹦出一句:“姐姐漂亮。”

姐?姐?唉……再可笑的笑话听过十遍以上,都会觉得无趣,更何况被当成女孩的笑话,约瑟几乎从懂事起就开始听了。

“别介意,小孩不懂事,”真介连忙出来打圆场,“他对船长大人也叫‘姐姐’。”

没介意过,约瑟早就习惯了。米迦勒对船长也叫“姐姐”?约瑟在很早以前就听说过,斯第尔顿船长有“海上第一美人”的称号,有无数的少女见过他以后因为不能嫁给他而抑郁致死,弄得船长很愧疚,只能整天蒙着脸,避免再有类似的悲剧发生。其中不免有夸大其词的嫌疑,不过看船上有这么多美男子,船长还能被誉为“第一美人”,甚至连米迦勒都会弄错他的性别,莫非斯第尔顿船长也是长得雌雄莫辨?约瑟很有同病相怜的感觉。

“夫人,医生大人在吗?”

真介叫“维纳斯”“夫人”!她不是医生?

“在。”美丽的少妇完全打开门,“马修!”

房里还有人。看到医生时,约瑟几乎要为终于在“人鱼号”上遇见一个比较正常的人发出感慨。医生年纪不大,大概也就三十岁左右,微长的浅褐色头发扎成一个小小的马尾辫,鼻梁上架着仿佛从他出生起就长在上面的眼镜,正靠在窗边看书,浑身散发着平和的书卷气。约瑟觉得他特别亲切,不仅因为他长得像极了他小时侯常去的教堂里壁画上画的大天使拉斐尔,还因为终于在船上发现一个和他一样的人——一个英国新教徒。

“马修?马修!”少妇叫了几次。

医生一点反应都没有。

少妇无奈地摇了摇头,冷不防拿掉医生的眼镜:“马修!”

医生吓得几乎跳起来,好不容易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索菲,把眼镜还给我。”

少妇把眼镜递到他手上:“马修,有病人来了。”

“病人?”医生手忙脚乱戴上眼镜,“这位小姐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放心,我最拿手的就是妇科。”

马修?斯第尔顿,船长的弟弟,——难怪真介对医生一家特别恭敬,约瑟心想,——28岁,船医。“维纳斯”是他的妻子索菲?斯第尔顿,年龄……出于礼貌,约瑟没问,不过似乎比丈夫年长些,工作就是帮船上的男人们打点内务。还有“人鱼号”上年龄最小的船员米迦勒?罗伊?斯第尔顿,医生的儿子,两岁半,担任的工作么……至今为止,除了给全船的人捣乱以外,似乎还没什么工作是他可以胜任的。

书呆子,还是个庸医。“人鱼号”上就没个正常人吗?就算约瑟长得再怎么像女人,做医生的也不该对病人男女不分。海上都是男人,唯一的船医居然是个妇科医生!斯第尔顿船长再任人唯亲,也不该找个妇科医生当船医,拿全船人的性命开玩笑。

约瑟刚走近,医生就改口了:“对不起,先生。刚才没戴眼镜,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看你走路的姿势,是后背摔伤了?”

自己还什么都没说过呢!约瑟在心里暗暗惊叹。看来医生并没有他想象的蹩脚。

“凯撒真是一点都不懂手下留情……”

不愧是一条船上的人,对彼此真了解。约瑟在心里苦笑。

“我以前也被他扔过……”

原来如此。约瑟明白了。

医生示意约瑟转过身,在他的后背摸了摸:“还好,没伤到骨头,最多有点瘀青,只要别剧烈运动,过几天就没事了。看来新来的助手暂时还帮不上忙,‘真介大叔’。”

虽然知道真介年纪不小了,听医生叫他“大叔”,总觉得像在拿他开玩笑。不止医生,船上的人除了凯撒以外。都叫他“大叔”,而且除了米迦勒以外的人这么叫他时,口气都像在逗小孩。

“医生大人,和您说了多少次,叫‘真介’就可以了。”

真介还抱着米迦勒。小天使一只手握住真介脖子上挂的象牙观音,眼睛却朝船舱出口的方向看,努力地向那边伸出另一只手,仿佛要去抓从甲板缝隙漏下的阳光。

真介感觉到脖子上勒紧的感觉,米迦勒仿佛要抓着他的观音像把他拉出去。“小少爷要出去玩吗?”

米迦勒很认真地点头。

“那么夫人,我们出去玩了,就在甲板上。”

“总是麻烦你帮我带孩子。”索菲很放心地让他带走孩子,丝毫不担心孩子和异教徒在一起,会沾染上异教的邪恶思想。

“夫人客气了。小少爷,别,别拉,大叔会痛的。”真介小心地从米迦勒手里抽出自己的象牙观音,“我们走喽。”

医生对孩子的事从头到尾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不止信菩萨的真介,船上还有信奉天主教的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还有崇拜北欧邪教而且是海盗出身的维京大副,约瑟无法想象医生一家作为虔诚的新教徒,是如何容忍与这么多异教徒相处,更不明白为什么身为新教徒的斯第尔顿船长会找这么多异教徒船员。

“上帝照着自己的样子造人,人就照着自己的样子揣摩上帝的模样。上帝只是以不同的样子出现在不同的神话中,在不同的语言中用不同的名字,比如在凯撒的家乡叫‘奥丁’,在真介的家乡叫‘如来’,在希腊叫‘宙斯’,在阿拉伯叫‘安拉’,在大明国(4)还有人称他为‘玉皇大帝’,在更多我们还没发现的地方,可能还有别的称呼。就像……”医生扫视了一下房间,满房间除了必要的家具以外就是书了,“就像‘书’在德语中是‘Buch’,在俄语中是‘книги’,在法语中是‘Livre’,在葡萄牙语中是‘Livro’,在西班牙语是‘Libro’……其实说的都是同一样东西。同样道理,‘安拉’也好,‘上帝’也好,说的都是同一个神。既然都是一样的,为什么要心存芥蒂?”

好象有点道理,又好象是异端邪说。约瑟比较倾向于后一种可能性,看到医生刚才看的书上符咒一样的文字时,更加觉得自己的倾向是对的。

“这是《黄帝内经》,是大明国的医书。他们的医学介于巫医和现代医学之间,很有趣,虽然其科学性值得怀疑,经得住几千年时间考验的知识,应该有一定的道理。”

大明国?那是什么地方?约瑟扫了一眼旁边书架上的书。英语、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约瑟觉得自己懂的语言够多了,他甚至还懂希腊语和拉丁语,可医生的书架上很多书用的文字都是他见所未见的。

医生还在喋喋不休:“可惜的就是汉语太难了,简直比希腊语还难,我看得很慢,还有很多看不懂的地方,得找‘真介大叔’讨教——他的家乡离大明国很近。我在考虑要不要试着编写一本汉英字典……”

约瑟早就呆了:“这些书你都看得懂吗?”

“只看得懂大部分,不过剩下的部分总能猜出大概意思。很多词语都得和当地的民俗联系起来才能理解,风俗、神话、历史典故,都是很有趣的东西……”

约瑟听医生滔滔不绝,几个小时以后,对话题还丝毫没有捉襟见肘的迹象,顿时对他只剩崇拜了——“书呆子”不是什么好话,不过能“呆”到和医生一样的地步,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面前简直就是一本活生生的百科全书。

索菲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坐着,看丈夫的眼神中满是崇拜,偶尔才起身为他换杯茶,走路轻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好象生怕打断他。可最后他们还是被敲门声打断。

索菲去开门,医生也不说话了。约瑟这才发现索菲走路不是有意放轻脚步,而是根本没有脚步声,像个幽灵一样,明明可以清楚看见她一步一步踩在地上,衣角随着优雅的步子左右摇摆,可不止脚步声,连衣服布料相互摩擦的声音都听不到。医生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不知是因为舷窗外不绝于耳的海浪声没有注意到,还是因为对妻子过分的安静早已习以为常。

门开了,门外的路易斯显然被吓了一跳,——只不过隔了一道门而已,居然连在海船上做随船保镖的人都发现不了索菲向门靠近的动作,——不过很快恢复自然:“你好,索菲。”路易斯对面前的明艳少妇没有丝毫不礼貌,约瑟甚至怀疑自己对他“花花公子”的定论是不是下得早了些。

“医生,恐高真的不能治吗?罗宾又晕了。”

路易斯所谓的罗宾显然是指趴在他背上的小伙子。小伙子的个子比路易斯还高一些,身材颀长而清瘦,头垂下来,搁在路易斯的肩膀上,只看得到一头灿烂可比黄金的短发。

医生摇头:“如果和范一样晕船的话,我还有药可以止吐,对恐高实在是无能为力。”

路易斯叹了口气,绕过索菲,轻松地打横抱起罗宾,放在约瑟坐的病床上。约瑟往旁边让出位置给新病人,看清罗宾的长相后大吃一惊。“人鱼号”上的船员都是凭长相挑的吗?躺在床上的小伙子皮肤带着几近病态的白皙,超凡脱俗几不食人间烟火,如下凡的精灵。他的上衣只象征性地扣了最下面的三颗扣子,敞开的领口露着清晰的锁骨,从窗口吹进来的海风还不断掀动他的衣服,胸膛在领口下若隐若现。约瑟自己也是个男人,都有点不敢看他,生怕被他吸引,无法自拔。

罗宾?普兰,17岁,瞭望员。先前医生提到的范是罗宾的表哥范?康拉德,31岁,舵手。

大副是海盗,随船保镖是天主教徒(5),厨师完全还是小孩,还有不知从什么小人国来的船工,船医居然把老婆和不满两岁的孩子都带出海,还是个妇科医生,而且瞭望员恐高,舵手晕船……约瑟不敢想象他还没见到的船员都会是些什么样的人。看来斯第尔顿船长挑船员不是凭长相,而是只看长相——对大副除外。“人鱼号”能平安无事地航行至今,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个奇迹。

“罗宾怎么当上了望员的?医生,你知道吗?”

看来想不明白的不止约瑟。虽然路易斯是个西班牙人(6),还是个天主教徒(7),至少在“人鱼号”上还算是个比较正常的人。约瑟几乎要为在“人鱼号”上又发现一个正常人而感动落泪。

医生高深莫测地笑笑,眼镜上一片反光,拿起天书般的汉语医书继续看:“尼斯的决定肯定自有打算。虽然都是自家亲戚,我也不过是‘人鱼号’上的一个普通船员,不能对船长的决定说三道四。”

“尼斯”是“尼古拉斯”的昵称吧?虽然也是“人鱼号”的船员,医生对自己的哥哥毕竟不用像别的船员一样,一本正经地称呼他为“船长”。

“嗯……”床上传来一声轻哼,罗宾醒了,睁开眼睛,就看到坐在床沿的约瑟。他天蓝色的眼睛像平静的湖面,只看得见水面倒映的晴空,根本看不出里面究竟有多深。约瑟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天蓝色的眸子中像扔进湖面的小石子,激得他的瞳孔像涟漪一样渐渐放大,同时惊讶的表情像阳光拨开云彩一样,拨开惊吓过度留下的苍白。淡红的薄唇轻启,天籁般的嗓音吐出的却是极杀风景的:“哇塞,美女!”同时罗宾突然坐起身,两个人的头重重地撞在一起。罗宾顾不上自己撞痛的额头,连忙捧住约瑟的脸:“对不起,对不起。让我看看。啊,都撞红了!医生,他会破相吗?”

原来这家伙只有闭着嘴的时候还能看看。

医生把书举得更高一些,遮住整张脸,对他们眼不见为净。

“路易斯,这是你的新女朋友?长得真漂亮,不过为什么要扮男装?还*人家把头发剪得这么短,太过分了,不象你的作风啊。你带女人上船,船长又不会说什么。当然,如果是带她来看船长的话,最好还是趁船长没回来赶紧送她下去,不然就要有大麻烦了。”

“是啊,他是我的女人,你可不许和我抢。”路易斯揽起约瑟的腰带他走。

“真羡慕,你总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女人。”罗宾盘腿坐在床上,目送他们出门以后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的美女是男的!”

路易斯搭着约瑟的肩膀,一路走一路还笑得直不起腰。

罗宾马上就让他笑不出来。“医生,路易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人的?”

路易斯僵住,医生无言以对,索菲拿起扫帚,直接把罗宾扫地出门。

“索菲已经帮你报仇了。”身为女人要出海,就不能像普通女人一样柔弱,还得提防船上可能对她不怀好意的男人,索菲的日子想必不轻松,约瑟不禁有些可怜她,“不过真没想到船上还有女人。”

“有,还不止一个。两位斯第尔顿太太都在‘人鱼号’上,我可一个都不敢碰。”路易斯学医生的样子做了个托眼镜的动作,“‘蒙纳戴兹先生,以前我就听说过关于你们兄弟的不少传闻。对马诺罗我很放心,如果你喜欢索菲的话,我也不会有异议,只不过……我是个很糊涂的医生,经常可能犯开错刀缝错伤口配错药之类的错误,虽然不至于糊涂到把病人医死,——不然就没资格做船医了,——不过会不会弄得病人或者伤员多受点苦或者破点相,我就不能保证了。当然,如果你能在出海期间保证不生病也不受伤,我的工作就可以轻松很多,那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路易斯双手一摊:“我不过是在刚上船时,说了句‘你太太很漂亮’。”

原来书呆子还没呆到家。

“另一个斯第尔顿太太我就更不敢碰了。”

另一个斯第尔顿太太?米迦勒绝对没有到有太太的年纪,船上除了医生一家外,姓斯第尔顿的就只有船长了吧?船长有太太?“还有哪个?”

“当然是维多利亚?斯第尔顿太太——船长夫人。”

船长夫人不是早就过世了吗?约瑟做梦也想不到路易斯口中的“维多利亚?斯第尔顿太太”居然会是船头的木雕人鱼像。

路易斯在船头找了个地方,潇洒地靠上去:“听过‘人鱼号’闹鬼的传闻吗?”

何止!关于“人鱼号”和斯第尔顿船长的传说,约瑟都听过太多了。

尼古拉斯?詹姆?斯第尔顿,“人鱼号”船长,年龄不详,已婚,丧偶,有个十多岁的独生女菲泽塔?维多利亚?斯第尔顿。

以上是任何人都可以得知的关于斯第尔顿船长最官方也最正常的全部消息,却同时也是最不可靠的消息。包括约瑟在内的很多人都知道这个世界上确实有过一个叫尼古拉斯?詹姆?斯第尔顿的人,是商船“郎斯洛特号”的船长,他也确实有过一个叫维多利亚的妻子和一个叫菲泽塔?维多利亚的女儿,不过是一个做海运的普通暴发户,以前还和约瑟家有过生意上的来往。约瑟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时,他轻松抱起四岁的约瑟,对他的父亲说:“你女儿好象和菲兹(1)差不多大。要是早知道你们家也有个小姑娘,我就该把菲兹带来,她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洪亮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了半天,生怕有人没听见似的。旁边有年轻女仆掩着嘴偷笑,约瑟有生以来第一次有找个地洞钻下去的冲动。

一切都是“曾经”、“从前”、“有过”……

从某些方面来说,斯第尔顿船长确实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即使出海,也把妻女带在身边,丝毫不理会一般海员坚信的“带女人出海会招来不幸”的传言。也许真的是诅咒应验,十二年前,“郎斯洛特号”遭遇海盗袭击,没能像和它同名的圆桌骑士(2)一样杀出重围。船上的财物被洗劫一空,船被焚毁,船长一家连同全体船员无一生还。

然而一切的不可思议才刚开始。

小时侯的很多事约瑟都不记得了,惟独对斯第尔顿船长的来访印象格外深刻。知道约瑟是男孩以后,斯第尔顿船长愣了一下,可马上换成豪爽的大笑:“抱歉抱歉,你们家的小伙子长得实在太漂亮了,比我们家的丫头还漂亮。没关系,这年纪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都能玩在一起。菲兹一直没有同龄的玩伴,两个人相处久了以后,说不定我们就成亲家了。”

还不会自己做出判断的孩子对事物的好恶很容易受父母的态度左右,父亲对斯第尔顿船长客气,约瑟除了一开始因为被误认性别,有点小小的不快以外,也挺喜欢在当时的他看来像巨人一样的斯第尔顿船长。让当时的约瑟很看不懂的是父亲当面很客气地送走斯第尔顿船长,等他一走,就拉过约瑟,用严肃得不象对小孩说话的口气告诫他决不可以和斯第尔顿小姐有任何接触。据说斯第尔顿太太根本不是人,而是海妖,虽然长得很像人类,说的话谁都听不懂。斯第尔顿船长被她的妖术迷惑,怎么也不相信她是妖怪,给她起了自己母亲的名字,娶她为妻。可事实证明他错了。海妖生下的女儿到了四岁多,还不会说人话,只会发出各种奇怪的叫声,据说这种叫声能把海上的怪物引来。

小孩的童话故事里有无数的妖怪、仙女之类,小时侯的约瑟对父亲的话也就当童话故事一样听了,“郎斯洛特号”沉没后,关于斯第尔顿船长和他的海妖妻子的传闻也渐渐消失。可七年前,“郎斯洛特号”又载着尼古拉斯?詹姆?斯第尔顿船长幽灵般地出现。

这一个斯第尔顿船长比以前的更传奇。他靠做赏金猎人白手起家,用无数臭名昭著的海盗的人头换来重建“郎斯洛特号”和开始海上贸易的资金,贸易范围从几个邻近英国的国家渐渐扩大到整个欧洲。连船名都一样,说两位斯第尔顿船长仅仅是凑巧同名同姓,似乎说不过去,可“复活”后的斯第尔顿船长一开始在商场上完全是个新手。但他不怕赔钱,要是在生意上赔了,就重拾赏金猎人之剑补回来,同时用一次次的失败积累经验,变得越来越精明,很快就成了名震英国的平民富豪。可刚崛起的新贵有些得意忘形,在风景优美的基尔福德小镇大兴土木,建起一座可以与女王行宫媲美的罗思丽庄园。

当时英国财政紧张,女王又正为引神圣罗马帝国的查理大公重新向自己求婚的事心烦,这下正好拿没官没爵的斯第尔顿船长撒气,顺便借此警告朝中权贵应该视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别只顾着自己的荣华富贵。斯第尔顿船长被抄了家,在他的苦苦哀求下,女王才大发慈悲,留下“郎斯洛特号”。国库充盈了,同时整个英国的经济因为失去斯第尔顿家族的贸易支持,垮了六分之一左右,总体情况不见得有好转。同时厄运也伴随着斯第尔顿船长——新的“郎斯洛特号”很快就步上前一艘的后尘,在船长前往东方探索新大陆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大家都以为一切该结束了,就连伊丽莎白女王都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威胁她王位的表侄女苏格兰女王玛丽身上,斯第尔顿船长却如不死鸟一般再次死而复生。时隔五年,“郎斯洛特号”的船员全军覆没,只有船长搭别的商船回来了,还带回许多海外的奇珍异宝献给女王。女王都不得不在他带回的礼物面前让步,将抄走的豪宅原物奉还,还授予斯第尔顿船长爵士称号,但总有点不甘心,于是带着开玩笑的心情把册封典礼安排在了愚人节的宫廷假面舞会上。对一介平民,尤其是一个赏金猎人出身的商人(3)而言,能被册封为爵士,应该是难以企及的荣幸,斯第尔顿船长却嚣张到让女儿替自己出席册封典礼,自己都不出面。女王也决定恶作剧到底,改封斯第尔顿小姐为爵士,嘴上说册封菲泽塔?维多利亚?斯第尔顿,却故意错把册封的剑放在了陪同斯第尔顿小姐的女仆肩上……总之,斯第尔顿船长的爵士头衔授予典礼完全成了一场闹剧,事后他也只能认了。无论如何,作为一个商人,比起无法带来任何利益的头衔,他更在乎的是贸易利润。

除了给女王的礼物外,斯第尔顿船长靠带回的货物狠狠赚了一笔,重新又有了一艘新船“人鱼号”,带着不吉利的名字没过多久便东山再起。

“人鱼号”是旗舰中的旗舰,斯第尔顿家族旗下另外还有七支船队,用《圣经中》七位天使长的名字命名,被外人称为“天使船队”。其中“米迦勒号”、“拉斐尔号”、“加百列号”、“沙利尔号”、“雷米尔号”、“米达伦号”六艘旗舰以及各自率领的船队中的船都是规格不一的运输船,虽然船上都适当地备有武器,不过都在一般商船的武装范围之内,但第七支船队“乌利叶船队”全是战舰。别的船队一般都是结伴而行,只有“乌利叶船队”的船一直分散在外,负责保护其余六支船队的船。

其实保护根本没有必要。如果你在海上看见有海盗船偷偷护送挂着英国国旗的商船,那一定是“天使船队”的船。远在“海上第一美人”之类半调侃的名号传出去以前,斯第尔顿船长还在做赏金猎人时,就已经作为“海上第一剑客”闻名。传说他的剑法已经到了难以置信的高超境界,不仅对抢劫他的船只的海盗格杀勿论,对敢于向他挑战剑术的人都从不留活口,有了装备精良几乎可比正规海军的“乌利叶船队”后,更是如虎添翼,曾经一度见了海盗船就群起而攻之,甚至连在与海盗的对战中退缩的军舰都一律视为与海盗勾结,根本不管旗杆上挂的是骷髅旗还是什么国家的国旗,——甚至包括挂英国国旗的军舰,——都一样照打不误。直到最近,他才稍稍收敛了些,对海上遇见的海盗基本上都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也不再随便攻击海军了。

胆敢抢劫斯第尔顿家的船只的“英勇”海盗们如果侥幸没有死于海战,而是被活捉,最好有足够的积蓄来赔偿他们对船队造成的损失,——不过大多数海盗都是抱着活一天算一天的心情过日子,一上岸就把抢劫得到的所有钱财都花在酒和女人上,有积蓄的可能性极小,——否则悬赏较高的就杀了换赏金,而赏金不高甚至根本没有悬赏的……“雷米尔船队”就是为他们准备的。他们得为了还“债”,在“雷米尔船队”的船上做奴隶,好处是再也不用担心被海军抓住上绞架,坏处是从今以后牛马不如的奴隶生活得过到他们死为止。两者谁更幸运一些,实在难说。

“海上第一剑客”的剑术被传得神乎其神,“海上第一美人”的容貌让每一个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都惊叹人类怎么可能如此美丽,斯第尔顿家族是英国首富的事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以这样的条件,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成为斯第尔顿船长婚姻道路上的障碍。可斯第尔顿船长鳏居至今,而且一点续弦的意思都没有。

鳏居?人们这才意识到斯第尔顿船长复活后,只带回了女儿,被传说成海妖的船长夫人却从此下落不明。真相无从得知,只有各种离奇的传闻纷至沓来。有人说船长夫人原来是人鱼,斯第尔顿船长通过海妖妻子的巫术,已经把灵魂卖给了魔鬼,“人鱼号”船头的人鱼像就是他与魔鬼订下的契约,不然怎么会有人用“人鱼”来给海船命名;有人说斯第尔顿船长受到上帝派来的天使感化,翻然醒悟。上帝让他复活,以弥补犯下的渎神之罪,于是他把海妖妻子以耶酥受难的姿势钉在“人鱼号”的船头,以示忏悔,还用《圣经》上的天使们的名字给自己的船命名,以铭记神的恩惠;更多的人说斯第尔顿船长骗了海妖妻子,得到她的妖力,变得年轻漂亮而且长生不老,船长夫人却因此显出人鱼原形。船长就把妻子的尸体风干后放在船头的人鱼像里,用妖术禁锢她的灵魂,让她守护“人鱼号”,所以才得到现在他拥有的一切……传说一个比一个离奇。不论传闻是真是假,斯第尔顿船长有了个对海员而言无比可怕的外号——“人鱼”。

“多半都是胡说。”路易斯似乎觉得这种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多半’而已?”也就是说其中也有真的。

“至少维多利亚确实是活的。”路易斯看人鱼像的眼神像看一个真正的女人,“她一直守护着‘人鱼号’。如果有海盗在晚上来偷袭,维多利亚会替我们全部摆平,所以船上的夜哨基本派不上什么用处。”

“以前呢?”“郎斯洛特号”上可从来没有过什么人鱼像。

路易斯双手一摊:“不知道。去问问船长或者医生或者大副或者大叔吧。我是在有了‘人鱼号’以后,才开始为船长工作的。”

“那他们……”

“大副在有‘人鱼号’以前,就已经是船长的大副,医生就更不用说了。‘人鱼号’由大叔监督制造,造完后先上船的是范和罗宾,然后是我和小贝贝,——也就是我弟弟,——再后面就是洋葱头和你。”

约瑟知道为什么旗舰中的旗舰“人鱼号”是一艘如此小巧的船了,原来船上的船员连带幽灵在内,也不过十多个人,其中老弱妇孺还占了小半。

“至于怎么套他们的话,就要看你的本事了。”约瑟还来不及多问,路易斯腰上一顶,离开船舷站直身子,“船长好象回来了。”

约瑟不由自主往码头方向看,路易斯突然从后面蒙住他的眼睛:“给你表演个小魔术怎么样?”

路易斯推着约瑟往前走,海浪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一起传来的还有真介陪着米迦勒的玩闹声。路易斯不时在耳边提醒他避过障碍物,最后约瑟摸到船舷,下面传来的嘈杂声音告诉他,这是靠码头的一边。

“姐姐!”米迦勒一头撞上约瑟的腿。

约瑟觉得自己的一条小腿被米迦勒的小手抱住,腿上的肌肤不习惯被人碰,酥痒的感觉弄得他很难受。不过约瑟没有拉开米迦勒,一方面是因为知道这不过是小孩表示好感的一种方式,怕拒绝会伤了他的心,另一方面是因为路易斯还蒙着他的眼睛,他怕因为看不见而误伤了孩子。好在很快真介就过来抱开米迦勒。

“巴科(4),玩那个?”

小孩说话无论语音还是语调都分外纯真,可不知为什么,约瑟对米迦勒口中的“那个”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是啊。米迦勒,帮我看着‘姐姐’好吗?我放手以后,你开始数数,在你数到‘十’以前,不准他睁开眼睛。”

“恩。”米迦勒很认真地答应了。

这么点大的孩子会数数吗?结果不出约瑟所料。

其实从某些角度来说,鹦鹉确实是一种很聪明的鸟,或者说人类并没有他们自己想象的聪明,至少凯撒的鹦鹉“杰克”能正确、流畅地从“一”数到“十”,而米迦勒不断地数错、数漏或数倒。为了方便就近监视,真介还特意搬来一个空木桶,让米迦勒站在上面,每次约瑟想偷偷睁开眼睛,米迦勒就会伸手过来帮他合上。好不容易,米迦勒在真介的一再提醒下,终于数到“十”,约瑟终于可以睁开眼睛,看见一件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刚才他确实听见路易斯离开的脚步声,可脚步声是朝船舱的方向,而现在约瑟看见路易斯正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远远地向“人鱼号”走来。他刚睁开眼睛时,甚至只能依稀辨认出那是路易斯。米迦勒数数是慢了点,可绝对不够路易斯跑那么远,更何况他的脚步声是朝相反的方向。

和他一起回来的人应该是船长吧?至少身材和约瑟记忆中的相符。他应该是退役军人,穿在别人身上都很随意的衣服到了他身上怎么看都像军装,——只有军人会把衣服上所有的扣子都一丝不苟地扣上,——走路的姿势也说明他是行伍出身。

两个人都几乎不用绳梯就上了船,其中一个确实是路易斯,另一个是个俊美如同神祗的男人。他有一头浅栗色的头发,无论是线条分明的脸庞,还是健美的身材,都像古希腊雕塑家满怀虔诚的心情来雕刻、即将被放在神庙中供人朝拜的阿波罗石像——只有古希腊神话中最英俊的太阳神才配与他相提并论。他确实是座石像,一张扑克脸似乎从没换过表情,即使在日尔曼民族中都极为罕见的钢蓝色眼睛高贵冰冷,约瑟同他打了个照面,就感觉被他犀利的目光穿透了一样,同时让他断定“阿波罗”不是船长——他确实有种摄人的气势,但没有领袖的气魄。

约瑟有点不敢看他,只能转向路易斯:“你怎么做到的?”

旁边的米迦勒拍手大笑:“姐姐上当!”

真介原本就一直抓着他,怕他从船上掉下去,一见孩子的动作幅度变大,连忙抱他下来。

听到米迦勒叫他“姐姐”,“路易斯”一惊:“你是船长?”

怎么回事?“人鱼号”上的船员连船长的样子都不知道?等等,路易斯的西班牙口音怎么没了?

“你不是路易斯?”

“原来是新来的。”“路易斯”有些不悦地撇了撇嘴。

米迦勒举起小手指向“路易斯”:“这是贝贝!”

“算你聪明。”“路易斯”轻轻搓乱米迦勒的头发。

“贝贝?”

“是马诺罗?蒙纳戴兹。”路易斯的孪生弟弟,23岁,随船保镖。

船上的人似乎对小孩都分外宽容,马诺罗不准约瑟叫他“贝贝”,对米迦勒却毫不介意。

“难道你指望这么点大的英国孩子会念西班牙名字?(要不是懂点西班牙语,马诺罗的名字确实很难念准确,约瑟想。)他叫路易斯‘巴科’,也是因为念不清他的名字。”

“马诺罗!”米迦勒突然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居然没念错。

马诺罗马上扔下约瑟,蹲下看着米迦勒:“你刚才叫我什么?”

“贝贝!”

“不是,是另一个。”

米迦勒却转过身,向“阿波罗”伸出双手:“范,抱抱!”

原来“阿波罗”就是传说中晕船的舵手。

范弯下腰抱起米迦勒。他个子高,在他身上可以看得更远,米迦勒抱着他的脖子笑个不停,完全把眼巴巴地等在一旁的马诺罗抛诸脑后。舵手冰山般的表情也被欢快的笑声融化,渐渐缓和起来。

真介一直举着手,生怕范抱不住,孩子会掉下来:“舵手小哥,船长呢?”

“船长?”范和马诺罗面面相觑,刚意识到船长没和他们一起回来。

“那白痴又迷路了。”马诺罗站起身,双掌重重地拍在船舷上,努力探出身子,好象还指望从码头的人流中找到船长,“真是,每次都这样,知道自己不认路,还老是跟丢。”

“白痴”是叫船长?

“我去找。”范想放下米迦勒,可孩子勾着他的脖子不放。

“小少爷,乖,大叔抱。”

真介已经伸出双手,准备接过孩子,可米迦勒就是赖在范身上,坚决地摇头。约瑟觉得范比医生更像米迦勒的父亲,同时也不再怕他。能善待孩子的人多半不会太坏。

范抱着米迦勒,不知该怎么办,不能硬放他下来,但也不见得抱着他去找船长。约瑟有些同情他,决定为他解围:“米迦勒,姐姐抱你好吗?”自己分明是个大男人,当着孩子的面,居然开始自称“姐姐”,小天使的可爱真是无敌。

米迦勒看看范,再看看约瑟,觉得两个人的身高差得多了点,还是摇头。

约瑟拉过马诺罗:“那么贝贝抱你好吗?”

范稍稍弯下腰,米迦勒觉得两个人的“高度差”可以接受,马诺罗还来不及反抗,孩子就到了他怀里。

“谢谢。”范的话实在不多,惜字如金,好象让别人听到他低沉迷人的嗓音,就是占了他莫大的便宜。他的声音也确实温和得像母亲哄小孩,带着发自心底的暖意,像冰封的火山漏出的温泉一样,透露出冰冷的外貌下是一颗温柔善良的心。

马诺罗手忙脚乱地看着范直接从甲板跳上码头:“喂,范,我根本不会抱孩子。”

米迦勒也觉得被他抱着不舒服,不断扭动身体,一看见约瑟准备接过自己,就迫不及待地扑过去。可约瑟也是第一次和这么小的孩子接触,而且太小看抱孩子的工作了,只能向真介求救:“大叔,能接过去吗?”

真介蹲在一旁,郁闷地用手指在地上划圈圈,听到约瑟叫他,回过头嘟哝一句:“小少爷不喜欢大叔了。”回过头继续划毫无意义的圈。

约瑟抱着米迦勒,很艰难地保持平衡,走到真介旁边,弯下腰,让米迦勒凑近他。

“大叔,抱!”

小天使的话语像有魔力一样,真介的表情立刻雨过天晴,很高兴地抱走米迦勒。让约瑟抱得双臂又酸又痛的孩子在他手上轻若无物。

“新来的,挺会照顾小孩。”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接触小孩。”约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范好象很有经验,比医生还像米迦勒的父亲。”

“以后这种话别说了。”

约瑟一头雾水:“怎么了?”

马诺罗拉过约瑟:“据我所知,索菲以前好象是范的未婚妻,后来不知怎么的,却嫁给了医生。”

医生不象会横刀夺爱的人,——确切地说,约瑟很难想象医生会做除了读书、搞研究以外的任何事,——索菲倒是个很会吸引男人注意的女人。莫非是因为医生是船长的弟弟,她就喜新厌旧,抛弃仅仅是一个普通水手的未婚夫?而且还有脸继续和曾经的未婚夫待在一条船上、不可避免地每天见面。谁说男人负心,见钱眼开的负心女人少吗?约瑟先前对索菲的所有好感荡然无存。原来她和萝芙缇一样。难道世上的女人看男人,都只看对方的财富地位?真是社会的悲哀。可怜的范,能把心上人和别人生的孩子视同己出,他对索菲的爱有多深可想而知。

“你怎么知道这些?”

“刚上船时,我也犯过和你一样的错误,而且是当着范的面说的,弄得他很尴尬。后来罗宾悄悄地告诉我们关于他们的事。罗宾是个孤儿,是范抚养长大的,对他感情特别深。”

“范后来结婚了吗?”

“没有。他对别的女人都不屑一顾。”

约瑟觉得自己知道为什么范会有张石像一样的扑克脸了:“知道了,我不会对别人说的。”

“我只叫你别公开说。这事‘人鱼号’上的人都知道。”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所谓的“公开的秘密”?“都是罗宾说的?”

“对船长和当事人不是。米迦勒不知道。”

船长不用别人告诉自己弟弟家的事,更何况另一个当事人也是他的船员,说不定他也参与了促成弟弟的婚事。如果告诉米迦勒他父母的丑闻,对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而言,实在太残忍了些。不过罗宾心里真是藏不住一点事,深爱着抚养他长大的表哥,还把家丑到处告诉不相干的人。都说十全十美的人难找,像罗宾一样优点全长在脸上、十七岁还单纯得像三岁小孩的人也少见。难怪马诺罗会像街坊的婆婆妈妈一样和他嚼舌根。他知道就算自己不说,罗宾也早晚会全部告诉他。约瑟决定以后在罗宾面前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免得说出什么糗事,被他到处宣扬。

“还有一件事。”马诺罗拖约瑟进船舱,打开一扇门推他进去,“好好看清楚我和这家伙有什么区别,别再认错人。”

这是间卧室,路易斯就在里面。

路易斯双臂交叠在脑后,半躺在吊床上悠闲地左右摇晃:“约瑟,上当了?我弟弟是不是和我很像?”

何止像,两个人简直一模一样,外貌上连一颗痣的区别都没有,声音硬要说有区别的话,只有路易斯说话带着很重的西班牙口音,而马诺罗的发音标准到几近生硬的地步。只认识了一天都不到,就要把他们区分开来,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路易斯,每次有新认识的人,你都要玩这手,不会腻吗?”

“不会啊。”路易斯有些赖皮地摇头,“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我觉得很有趣。”

“你这家伙!”马诺罗一步一步走向路易斯的吊床。

路易斯一对上他的眼睛,就知道他要干什么:“小贝贝,你不会……”

“会。”马诺罗背对着约瑟,他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从路易斯的反应,可以猜出个大概。

路易斯微微坐起身:“你觉得会成功吗?”

“我们试试怎么样?”

马诺罗掀翻路易斯的吊床,路易斯从他的第一个动作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等他碰到吊床,就潇洒地一个翻身,原本应该以漂亮的姿势半蹲落地。可是马诺罗早算好他落地的位置,一脚钩过去。路易斯料到他的动作,但人在半空中,无法作出应对,结果摔得狼狈不堪。

“你居然来真的。”路易斯很可怜地向马诺罗伸出一只手。

马诺罗拉起路易斯:“我讨厌被人认错,尤其是和你。”

“别这样嘛。”路易斯一站起来,就勾住马诺罗的肩膀,“有个长得和你一样的人,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巧合吗?很少有人有孪生兄弟姐妹,而且还是和自己完全一样的”

“如果我的孪生兄弟不是你,我或许会这么想。”马诺罗用两根手指捻着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腕,扔开路易斯的手,“新来的,别再把我和这家伙搞错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兄弟间对话时,两个人都说西班牙语,连口音、语调的区别都没了。约瑟也根本看不清刚才两个人交手的具体过程,听他们后面的话,才辨清身手略胜一筹的是马诺罗。除此以外,两人的区别唯有路易斯似乎更世故一些,尽管他的世故在马诺罗面前表现出的是滑头。

“你们的英语是跟谁学的?”目前约瑟只能靠他们说英语是否带口音来区分他们。

“医生。”马诺罗的发音、语法都正确到死板,但不论说什么,都是一个调子,根本没有语气。

“当然是跟当地的女人在床上学的。”路易斯又坐回吊床上,“我不止懂英语,‘人鱼号’去过的地方的语言我都多少会点。”

“而且说哪国语言都像说西班牙语。”马诺罗补充道。

“语言这东西就是用来交流的。别人说的我听得懂,我说的别人也听得懂就够了。计较标不标准有意义吗?”

“有意义的是你每学会一种语言,当地就又有一大批女人要遭殃了。”

“贝贝,你知道我的原则。如果对方不愿意,我决不勉强。感情的事要两情相悦才有意义。”

“所以不管到什么地方,你都是先学花女人的话,说的都是一样的内容。”

“不是每个人都能用六种以上的语言说‘我爱你’,对吗?我亲爱的处男弟弟。”

又有一个重大发现。外形极像的双胞胎往往性格截然相反,面前的双胞胎就是实例。路易斯热情开朗、生活放荡、不拘小节,而马诺罗律己得简直不象个吉普赛人。

“约瑟,还分不清我和贝贝吗?再教你一个办法。”

马诺罗一听他的话,几乎跳起来:“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路易斯换上嬉皮笑脸,“我只是在考虑如果去和维多利亚商量一下,她今晚会不会赏脸出现呢?啊……毕竟今天有新来的。”

马诺罗的脸色难看至极,要不是碍于有约瑟在场,他一定马上找个地方躲起来。

“幽灵船长夫人的传说是真的?”

如果仅仅是路易斯这么说,约瑟可能只把它当一个捉弄人的玩笑,可一本正经的马诺罗都不容置疑地点头:“是真的,我值夜时看见过。那女人穿一件很宽松的白色长袍,走路脚不沾地,皮肤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而且不论从什么角度都看不见她的眼睛。如果晚上有海盗来偷袭,就会听见一个空灵的女声用拉丁语念忏悔祷告词,念完后大开杀戒,第二天满甲板都是海盗的尸体,全是来不及反抗,就被一剑封喉。”

约瑟感到自己背上的寒毛都一根根竖起来,倒不是因为马诺罗说的内容有多可怕,而是他用英语说话时没有任何语气,使他自己就像一个被活活吓死的鬼魂,在叙述吓死他的场景。

“你怎么知道她是船长夫人?”

“船长夫人不是叫维多利亚吗?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医生也在。医生叫她‘维多利亚’,她还会回过头来,阴惨惨地一笑。”马诺罗光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就吓得声音发颤,恨不得立刻找个狭小隐蔽的地方钻进去躲起来。

路易斯却像在听笑话:“不就是个女鬼嘛。维多利亚不但不伤人,还一直在保护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路易斯,你不怕鬼?”约瑟记得小时侯他的哥哥摩西也很喜欢给他和罗芙缇讲鬼故事,吓得两个人都没大人在身边就不敢睡觉。如果是家里的大人或哥哥姐姐讲鬼故事,双胞胎的反应决不至于形成鲜明对比。

“知道我们家的小贝贝为什么怕鬼吗?”

约瑟摇头。不过当他看见路易斯浮出促狭的表情时,就猜到大概了。

“当然是我十几年如一日地给他讲鬼故事的成果。双胞胎弟弟往往不把孪生哥哥放在眼里,只有听鬼故事听得实在害怕的时候,才想得起来我是他的哥哥。”路易斯还故作心痛状,“要在孪生弟弟面前树立起做哥哥的威信,可真不容易啊。对吗,贝贝?”

可怜的马诺罗已经连还嘴的勇气都没了。

约瑟算是明白为什么双胞胎对彼此的态度大相径庭了。对路易斯而言,孪生弟弟是个有趣的捉弄对象,对马诺罗而言,有个这样的孪生哥哥,实在也算得上人生一大不幸。不过他们居然一个嗜色如命,却愿意在几乎见不到女人的远洋船上工作,一个怕鬼,却愿意上出了名的“鬼船”,实在有些让人费解。

“我们曾经和船长打了个赌。如果在决斗中他能胜过我们,我们就为他工作,相反,如果是我们赢了,就取他的性命。”

结果显而易见,不过听路易斯的口气,似乎他也没觉得自己吃了什么大亏。

“丢人的是当时我们两个一起上,还打不过他一个。如果当时他用的不是钝剑,我们已经没命了。”马诺罗发出无力的干笑,“什么西班牙第一剑客的高徒,以前总以为在一对一的决斗中,只要有我们中的一个出手,就什么人都可以摆平,两个人联手的话,不论对方有多少人,我们都不放在眼里。遇见船长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井底之蛙,不顾公平,两个人联手对付他一个都赢不了。不,是惨败。”马诺罗握成拳头的手在发抖。

剑客的骄傲吗?约瑟不明白。他更不明白为什么蒙纳戴兹兄弟对船长会破例以多欺少。

“因为玛利亚……”

“当然是因为和他打了赌。”路易斯打断马诺罗,“我想你也看出来了,为什么我们不愿意上船的原因。船长号称‘海上第一剑客’,当时我们也自认剑法不逊色于别人,想顺便杀杀他的威风,结果是我们自己威风扫地。不过幸亏我们在‘人鱼号’上工作,我们的小妹妹玛利亚成了斯第尔顿小姐的伴读,可以和她一起接受贵族教育,说不定还真能把她也培养成一个淑女,以后嫁个好人家。反正光靠我们,肯定供不起她读书,也没那么多心思照顾她。”

“第一剑客”之类的名号毕竟不能当饭吃。“海上第一剑客”的心思全在贸易而不是剑技上,蒙纳戴兹兄弟遇见船长以前的日子也未必会比其他吉普赛人好。

“不打败船长,我决不下船。”马诺罗换了说法。

“我们的小贝贝也很开心,居然向船长提出不要工钱,只要每个月决斗一次,多亏船长厚道,除了每个月的决斗外,还给他半薪。”路易斯惬意地躺到吊床上左右晃。

“恩,是啊,也不知道哪个不要脸的一个人拿一人半的薪水,还好意思问我借钱。”马诺罗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别这样嘛,贝贝,早晚都会还给你的。”

“从我们有零用钱开始到现在,你欠我没还的钱已经够我买下‘人鱼号’了。”

“就算船长肯卖,你敢买吗?维多利亚可是被钉在船上的。”

马诺罗立刻被吓趴下。

约瑟没再留心兄弟俩后面的打闹。

只为两个廉价劳动力,就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做决斗的赌注?就算“海上第一剑客”再自负,也不该接受如此不公平的筹码。更何况船长千辛万苦才白手起家,做商人的又有几个会接受明显对自己不利的不公平交易?而且对手能在盛产优秀剑客的西班牙得到“第一剑客”的指点,被称为“名师出高徒”,还是二对一。约瑟从小到大,双手摸得最多的除了吃饭的餐具外,就是笔杆子了,他无从了解剑客眼中“第一”的虚名价值几何,但是应该不至于看不惯别人炫耀剑技,就要取人性命的地步。更何况提出决斗的蒙纳戴兹兄弟是重自由高于一切名利的吉普赛人——他们和一般吉普赛人的区别不过是长得养眼些罢了。如果说在吉普赛人眼中,惟有生命的价值勉强可以与自由比较,——答应在“人鱼号”上工作,就意味着每天的活动范围有限;要承担固定的工作,而不能有钱了,就开始随心所欲地玩乐;常常连续几个月甚至几年都只见得到船上固定的几个人。对麻雀脾气的吉普赛人而言,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吧?——还勉强可以解释蒙纳戴兹兄弟提出的赌注,可船长居然会接受,而且用钝剑对付要杀自己的人。实在太不可思议了。难道这就是海上第一剑客的自信吗?

还有玛利亚的事。蒙纳戴兹兄弟剑术再好,也不过是一介武夫,只看到这是船长卖给他们的恩情,约瑟看到的却是被软禁的人质。从马诺罗先前的话来看,这两个哥哥极疼爱他们的小妹妹,一开始会向船长提出决斗,恐怕也多少是因为妹妹的缘故。玛利亚作为斯第尔顿小姐的伴读,可以享受和小姐一样的待遇,但同时不能离开她的小姐。只要妹妹还在船长手上,蒙纳戴兹兄弟就会对船长俯首帖耳,要是有哪一天英国和西班牙撕破脸,恐怕他们也会随船长为英国效忠。吉普赛人向来随遇而安,只要能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可以毫不介意地抛弃自己原来的国籍、宗教信仰,船长用来拴住他们的手段实在有些多此一举。

女儿没有女伴陪、女儿要找个好婆家……一个年轻的女儿真是个好借口。早些年就传出消息,说年仅十二岁的斯第尔顿小姐——真正的斯第尔顿小姐应该和约瑟同龄——已经立下遗嘱,说如果她没有和斯第尔顿家族旗下的船员结婚生下的子嗣,她死后的全部遗产都将留给堂弟米迦勒?罗伊?斯第尔顿。很多人都不明白她的遗嘱用意何在。

是怕掌上明珠一旦嫁入门第比娘家高的人家,会受欺负?还是因为斯第尔顿船长自己没有儿子,——看样子也没打算再生一个,——就想从手下的船员中找个有前途的赘婿继承家业?大多数人会这么想,约瑟可不。

刚开始创业时,斯第尔顿船长为了鼓励船员努力工作,答应过每一个船员,一旦有人遇难,留下的老人及孤儿寡母可以住到斯第尔顿家开的“水手之家”,而他们得到的待遇取决于他们的儿子、丈夫或父亲为斯第尔顿家工作了多久,以及业绩如何。老人可以一直待到离开人世;孩子直到长大成人、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或者嫁人以前,还可以在那里读书;寡妇们可以改嫁,不过如果愿意帮忙照顾“水手之家”里的老人和孩子,也可以一直住下去。出海的危险性很大,对一般商人而言,五艘远洋船只要有一艘能回来,就算幸运了,斯第尔顿家的船队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少见的福利吸引了无数的年轻水手,每年都有很多人再也回不来。死难者留下的年迈父母大多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孩子年纪再小,也用不了二十年就能自力更生了,可年轻的寡妇们实在是个问题。她们离生命的尽头还有很长的距离,能从事的简单劳作带不来多大的利益,而且还要分心照顾老人和孩子。“水手之家”里有吃有住,孩子们还可以免费读书,很多人可能根本就没打算离开,恐怕还有不少人做着嫁给斯第尔顿船长的白日梦。斯第尔顿船长终于支持不住了,让女儿立下奇怪的遗嘱,让心怀鬼胎的求婚者死心,同时吸引无数痴心妄想娶斯第尔顿小姐、靠老婆一步登天的单身汉为他卖命。这样一来,即使他们送了命,也不会有更多的寡妇来增加他的负担。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连亲生女儿都利用到如此地步,想必可怜的斯第尔顿小姐宁愿回到以前父女相依为命的苦日子,也不要作为父亲攒钱的工具享受锦衣玉食。

不过能一面利用人们的侥幸心理为自己牟利,一面还能让手下的船员感到自己受器重,而且一举断了想对他的女儿先斩后奏的路,方法确实高明。约瑟不禁对能想出如此高招的人好奇起来。

差不多到傍晚时分,约瑟才见到奥尼恩口中“和上帝一样伟大的船长”、真介口中“恩重如山的恩人”、蒙纳戴兹兄弟口中满怀崇敬的“海上第一剑客”、范口中的“奇人”、罗宾口中“很厉害也很有趣的家伙”、医生夫妇口中“可爱的小尼斯”和米迦勒的“姐姐”、大副口中的“旱鸭子加路盲加航海白痴”——关于路盲问题,约瑟提出过反驳意见:在海上如果没有指南针,任谁都会变成路盲。他得到的回答是大副凯撒就有本事在海上不用指南针都能分辨出东南西北,而船长的路盲是在小巧的“人鱼号”上都能迷路。不止是找不到房间的问题,船长的路盲已经严重到了只要有人在旁边和他说话,他就走路都会撞墙。至于“航海白痴”,约瑟没有反驳。瞭望员恐高、舵手晕船、船医是妇科医生……从“人鱼号”的人员配置,不难看出船长对航海缺的何止是知识,简直连常识都没有。

原本约瑟只是到甲板上吹吹风,想在船离港前最后看看自己一直居住的城市。一轮圆日缓缓沉入海中,岸上出现星星点点的灯火,准备迎接夜晚。猛烈的风灌进小伙子单薄的衣衫,他却感觉不到,只是努力想辨清岸上的哪一盏灯是他初次遇见萝芙缇的歌剧院,哪一盏灯是他曾经温暖的家,哪一盏又是将在今晚举行舞会的豪宅,等待他的萝芙缇挽着别的男人臂膀,开始又一夜的灯红酒绿。她会想到深爱她的约瑟已经被卖到一艘又小又破的船上当奴隶吗?不,她不会。约瑟永远不会忘记萝芙缇是如何恬不知耻地跑来告诉深爱她的约瑟,她要结婚了,新郎是他的哥哥摩西。萝芙缇永远是舞会上的明星,受到男宾们众星捧月的追捧,而约瑟现在也被围着——被冰冷的海水围在船上。约瑟对着海面苦笑,漆黑的海水映不出他凄美的倒影,只有暗流撞在船体形成的小漩涡,像人鱼迷惑船员的笑靥上的酒窝,引诱他跳下去。约瑟被大海的小“酒窝”迷住了,着魔一样向船舷外探出身子,眼看着脚尖就要离地,突然被人抓住衣服后领拉回来。

约瑟摔在船舱上撞得眼冒金星,刚才一瞬间脖子被衣领勒紧的地方隐隐作痛,呼吸不顺引得他咳嗽连连。等他好不容易恢复过来,就看见面前多了一双厚重的皮靴。约瑟将视线往上移,看到对方塞在靴子里的裤腿和“人鱼号”上的其他船员一样,再往上是一件带帽兜的粗布大斗篷,有点像墨西哥人穿的那种样式,从头顶一直盖到膝盖,只有左右两边较短,仅仅遮到肘部,露出左边腰上的佩剑。再往上就只看得到一个剪影。从对方左肩头和右臂下突出的形状来看,他还背了一把剑。腰上挂的剑似乎和一般的剑没什么两样,只是剑鞘比较漂亮,背上背的剑却很奇怪,比一般的剑长了一半又细了一倍,以对方的身高,只能背着。

约瑟先前根本没发现身后多了个人,站起来后看清对方还蒙着面,第一反应就是来者不善,还来不及喊人,就听见旁边传来怪里怪气的“救命”声。大副的鹦鹉“杰克”一面跌跌撞撞地向他们飞来,一面大喊“救命”,后面一只黄色的小猫紧追不舍。“杰克”看见约瑟,想借他的肩膀休息一下,小猫瞅准捕猎的机会,一跃而起。

眼看着小猫尖利的爪子就要抓上约瑟细嫩的皮肤,约瑟出于本能地用双臂挡住脸,只听见小猫的惨叫声,还有“杰克”的“救命”改成了“放开我”。约瑟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确定没事了,才放下手臂。蒙面人一手抓着鹦鹉的脚,一手拎着小猫脖子后面的皮毛。鹦鹉努力拍打翅膀想飞走,小猫却老实地看着蒙面人,发出哀求的叫声。约瑟很怀疑自己被大副拎着衣领时,是不是也是这副可怜相。

“‘南瓜’!”奥尼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小猫像看见救星一样,甜甜地叫了一声。

奥尼恩看见蒙面人,满脸的崇敬似乎要照亮黑夜:“船长,您回来了。”

蒙面人就是斯第尔顿船长!约瑟呆住了,看着他一松手放走鹦鹉,把猫递给奥尼恩,再回过头,伸手在自己面前晃了晃,甚至连脸都凑过来,只是越来越无法把面前的人和关于斯第尔顿船长的种种或离奇或可怕的传说联系起来。

船长个子很小,只和约瑟差不多高,宽大的斗篷让人完全看不出他的身材,整张脸也只露出眼睛周围的一部分。几缕金棕色的碎发泛着健康的金属光泽,长期风吹日晒造成的黝黑皮肤一点也不粗糙,根本不像孩子都十几岁的人,浅褐色的眉毛又弯又细,一双红棕色眼睛形状更是媚得简直不像个男人,左眼角下还长了颗美人痣,“海上第一美人”称呼的来历可想而知,然而俾睨众生的眼神却使他一点也不显得娘娘腔。约瑟猜想船长被误认为女人的几率应该比自己小些。

奥尼恩踩在他脚背上狠狠的一脚让约瑟回过神来:“船长,这是新来的约瑟。”

船长什么话都不说,象征性地握了握约瑟的手,算是表示欢迎。约瑟发现船长的手很小,手掌布满茧子,手背的皮肤却滑得像丝绸,仿佛这只手的手掌属于一个饱经风霜的流浪剑客,而手背属于一个娇生惯养的深闺少女。哦,不,经常练习演奏乐器的淑女不会有这么粗短的手指,指甲也不会剪得这么短,还因为疏于打理,弄得像爪子一样。

“船长,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奥尼恩随便指了个路,让约瑟自己去找餐厅,一路领船长回房间。

约瑟到餐厅时,别人都已经在那里了。

“新来的小哥,这里哟。”真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置。

“船长不和我们一起吃吗?”约瑟坐下时悄悄问。他看见大副坐在桌首的位子上。

“见到船长大人了?”

“是啊,蒙着脸的……”

“对啊,船长大人蒙着脸,就没法当着我们的面吃东西了呀。”

说得也是。

坐在对面的路易斯微微探过身:“新来的,怎么打探出船长的身份,就看你的了。”

他居然当着真介的面说!约瑟回头看真介,只看到一张稚嫩的笑脸:“小哥们那么好奇吗?真的实在想知道的话,大叔可以告诉你们哟。”

“真的?”真介坦白得让约瑟吃惊。

“当然是真的。不过大叔的英语不太好,没法说清楚那么复杂的事。”

蒙纳戴兹兄弟已经在撇嘴了,约瑟还对自己的外语水品信心十足:“没关系,你觉得用什么话说起来顺口,就用什么说吧。”语言这东西无非就是触类旁通。法语就是变了调的英语,学会法语以后,基本整个欧洲都可以畅行无阻了。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无非也是差不多的语法结构,拉丁语和希腊语有点难,所以学起来更有乐趣。约瑟就不相信能有什么语言会比希腊语还难。

可从真介嘴里蹦出来的一连串鸟语——哦,不,应该是日语——立刻让约瑟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要不要再换一种语言?大叔还懂汉语哟,可以说得一点口音也没有,要是我不说,大明国土生土长的汉人都发现不了我其实是从日本来的。”

汉语不就是医生说的比希腊语还难的语言吗?不过他有用那种语言写的书,也就是说他懂。

“医生,你懂汉语对吗?”

米迦勒站在父亲腿上,想把他的眼镜拿下来玩。医生对一个两岁孩子的“攻击”毫无招架之力,最后索菲把孩子抱过去,才算“救”了丈夫“一命”。

“你刚才说什么?”医生看看被孩子捏出一个个手印的镜片,拿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擦完以后整片镜片都不透明了,“汉语?我懂啊。日语也懂。”

“那么能帮忙翻译一下吗?”

“翻译什么?”

真介很大声地用家乡话对医生说了什么。

医生浮起一点捉摸不透的笑:“哦,原来是这事。你与其让我翻译,还不如直接问我。”

“可以问?”约瑟以为关于船长身份的问题是船上的禁忌,让医生翻译,就是想问得含蓄点。

“嘴是你的,说什么完全取决于你。”索菲双手环住孩子,拿掉医生的眼镜帮他擦。医生因为看不见了,眼神失去焦点,更显得高深莫测。“当然,我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医生年纪不大,但说他“老奸巨猾”绝对不过分。相对地,船上也有个年纪很大,头脑却未必复杂的人。

“凯撒……”

“新来的臭小子,我先和你说清楚,关于船长的事,你别想从我嘴里撬出一个字!”大副不等约瑟开口,就大叫起来,“我发过毒誓,要是做任何违背船长意愿的事,就让‘人鱼号’被雷劈了,连船上的所有人一起葬身大海。”

“我还什么都……”

“别以为你读过几本书,认识几个字,就能欺负我是个大老粗,拿我当猴耍。每个新来的都是这档子事儿!”

被当成猴耍的是自己,约瑟已经意识到了。

“更别指望船长了。我从上船以来,就没听见过他说话。”

不用马诺罗提醒,约瑟也知道不可能问船长本人。

“唉……”路易斯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看你像个挺聪明人,我还以为你能想出多高明的方法,原来也不过如此。”

约瑟正尴尬,门开了,长着橘色虎纹斑的小黄猫“南瓜”先趾高气扬地进来,坐到它的专用食盆旁,像个绅士等着侍者端上美味佳肴。奥尼恩跟在它后面才进来。

索菲去帮忙分发餐具和食物,不假思索地把孩子放到范身上。石头般的硬汉俨然是个称职的男保姆,带孩子比医生老练得多。

“南瓜”吃得和船员们一样,而且奥尼恩是先给“南瓜”和大副的鹦鹉“杰克”端上食物,后面才轮到约瑟。面前的烤海鲜和意大利面香气诱人,约瑟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杰克”在主人的肩上啃着爪子上的坚果,微微张开满是被猫抓伤的痕迹的翅膀保持平衡,碎屑掉了主人一身,大副却像父亲宠着儿子一样没有任何怨言:“小杂种,你就不能管管你那只蠢猫?!没事就来抓‘杰克’。”

“让他抓好了,反正‘南瓜’抓住了又不会咬死。就当是练练身手。你的老鹦鹉也该运动运动了。”奥尼恩只管吃自己的饭,身为奴隶,却对大副照样出言不逊。

“没教养的孩子,一点都不懂尊敬老人和前辈。”真介悄悄地摇头,“幸好他对船长不敢放肆。”

奥尼恩对船长的态度,约瑟已经看见了。以前就听说过意大利人脾气火爆,见到奥尼恩以后,约瑟才领教到什么叫意大利人。他虽然是个奴隶,在“人鱼号”上却连大副都不放在眼里,只服船长。约瑟越来越好奇斯第尔顿船长到底有什么本事。

跨越餐桌首座和末座的口水战还在继续。

“你信不信我把你的杂种猫扔进海里!”

“有本事船上的东西吃光以后,别靠‘南瓜’抓来的海鸥过日子。”

桌子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别人是因为没话可反驳,约瑟是因为听到“海鸥”。海鸥!他们吃海鸥!约瑟搅了搅自己盘子里的面,希望别出现什么像海鸥肉的东西,搅不到又不放心,好端端的一盘面被他搅得越来越像呕吐物。

真介实在看不下去了,悄悄拉拉约瑟的袖子:“里面是猪肉和牛肉。船上实在没东西吃的时候,我们才会抓海鸥吃。”

也就是说他们还是吃海鸥的。

“神的意志不可探测,航海又完全是看天神的脸色行事,航行的具体时间谁也说不准,准备的食物再充分,也难免会遇上食物和水都吃光喝光的时候。我们平时用剩饭菜喂海鸥,所以总会有海鸥跟着我们的船,船上的食物吃完后,我们还可以吃新鲜的海鸥肉,喝海鸥血。是不是很聪明的办法?”

还喝血!约瑟都快吐了。

“这样的条件已经很好了哟。在其他船上要是没了食物和水,就只能渴死饿死,或者人吃人。”

也就是说从某种程度而言,“南瓜”是“人鱼号”上的救命稻草?

“不是什么人或者动物都有资格待在‘人鱼号’上。真正有本事的人就算有点小怪僻,大家也可以容忍,没本事的就滚下船。”

约瑟觉得奥尼恩的话是说给他听的。

“南瓜”吃完以后,就跳上奥尼恩的膝头撒娇,嘴边的食物碎屑蹭得他的衣服红一块绿一块。奥尼恩只是像哄孩子睡觉一样温柔地抚摸它的毛,对约瑟却是不屑的嗤笑:“新来的,你最好配留在‘人鱼号’上,不然的话,可能被扔下海去喂鲨鱼。”

约瑟吓得手上的叉子掉了都没发现。

“奥尼恩!”索菲轻轻责备口无遮拦的小厨师,“约瑟,别听他胡说。尼斯最多派你去别的船上工作。”

“我不是也一直好好地留在船上?”罗宾很有自知之明地插了一句。

奥尼恩想了很久,才想出自圆其说的方法:“长相也算优点吧。”

“船长真的打算在自己的船员中找个女婿?”约瑟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引来众人好奇的注目,吓得他赶紧缩回去,“我还以为……船长让斯第尔顿小姐写下奇怪的遗嘱是因为……因为……”怎么办?总不能说出船长是因为船员遗孀的问题,利用女儿的婚事来减少船员留下的寡妇的数量,还是当着船长的亲信甚至亲戚的面。到时候恐怕就不是被扔下海去喂鲨鱼那么便宜了。“因为怕……怕……怕有什么登徒浪子勾引他的女儿。有了遗嘱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替女儿挑丈夫了。”终于找到借口了,约瑟松了口气,“奇怪的是为什么他不自己立遗嘱,剥夺女儿的继承权,而是让女儿立?”

别人的目光都散开了,只剩一双眼睛还停留在约瑟身上。约瑟感觉到了,转过头,看见的却是罗宾还傻乎乎地看着他,一双天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讶:“约瑟,你太厉害了,这都能想到。”

原来是罗宾大惊小怪,约瑟暗笑自己多心。

路易斯眉毛一跳:“说不定自己的船上也有登徒浪子呢?”

席间一阵哄笑。

“新来的,会说法语吗?”奥尼恩突然问。

“当然会。”约瑟不明白奥尼恩用意何在,“怎么了?”

“那你大概能听懂斯第尔顿小姐说的话。”

“斯第尔顿小姐的法语说得好吗?”

“英语和法语混着说,根本听不懂。”听奥尼恩的口气,似乎不怎么喜欢斯第尔顿小姐。

“光说法语可以很流利,但是英语有点磕磕巴巴,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进步。”医生说道。

“是不是外语学得太早了,弄得孩子反而不会说母语?”是他高估斯第尔顿船长了。有了点钱和一个爵士头衔,就迫不及待想挤身上流社会。不仅自己,连家人都要极力模仿上流社会的生活方式。结果弄巧成拙了吧?殊不知真正的贵族没有几代人是养不成的。果然还是暴发户的小市民心态。

“有可能。所以我要船上的大家尽量说英语,总算米迦勒学说话学得挺顺利。”

除此以外,他还尽过做父亲的责任吗?约瑟想。

“我也顺便捞到点好处。”罗宾给了医生一脸傻笑,看来他也只懂英语,“约瑟,你懂几种语言?”

“除了英语和法语以外,还懂西班牙语、意大利语、拉丁语和希腊语。”

“哇!这么厉害。”只有罗宾在感叹。船上的其他人因为相处久了,对彼此的母语都多少懂点,基本上每个人都懂三四种语言。

“哦,是吗?谢谢。”约瑟突然想到一个救自己脱离苦海的方法,“斯第尔顿小姐需要拉丁语老师吗?我想我可以……”

“她已经有家庭女教师了。”马诺罗打断他,“她比小姐大不了几岁,懂的外语比你还多。除此以外,还能教女红、社交礼仪等等。你行吗?”

“不会吧?”斯第尔顿小姐据说只有十二岁,家庭女教师比她大不了几岁的话,最多也就是二十岁左右。和同龄的女孩相比,家庭女教师好像太多才多艺了点。

“会哟。不仅小哥你懂的她都会,日语也会说哟,我教她的。就是总也分不清男式用语和女式用语(1)。”

家庭女教师对语言是不是太有天赋了?

“可惜就是长得一般了点。上次看到她的时候,身材也还没发育好。不过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她了。都说女大十八变,说不定她也有潜力变成大美女……”路易斯托着下巴遐想,突然“嗷!”地一声叫起来。

马诺罗慢慢收回跺在路易斯脚背上的脚:“我很庆幸她不漂亮。”

“我对她没兴趣,你庆幸什么?”

“每次你去玩女人,她们被你甩了以后打的都是我!”马诺罗激动得满口西班牙语,“我造了什么孽,才会有你做我的孪生兄弟……”

另一边,奥尼恩给了约瑟一脸促狭:“你还真打算娶那个骄傲蛮横的小丫头,靠她吃软饭?或许船长是为了留住范,才留着罗宾的。”

有可能。

桌子对面,医生在问范:“改进后的食品会不会好点?还像以前那么容易吐吗?”

范摇头。晕船的情况确实好了很多。

“看来酸甜口味的食物对止吐确实有效。”

范不置可否地做了个算是微笑的表情。

“索菲刚怀孕的时候,也吐得很厉害。我也是这么治好她的。”

医生给他吃的是孕妇餐!范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吃饭的动作僵硬了很多,最后实在吃不下去了,从索菲手里接过米迦勒,替她喂孩子。

奥尼恩身为厨师的自尊终于使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不许吃剩下!”

可怜的男保姆。约瑟自己呢?他没自信像医生博学,或者像蒙纳戴兹兄弟武艺高强,甚至连一般海员必备的强壮体魄都没有,更没有什么硬挺的靠山,以后要靠什么留在船上?